几乎每一位医学生都会被追问这样一个问题:”你们看尸体了吗?”
解剖,这个令人好奇却又带有几分畏惧的名词就这样轻易与医学生这个头衔挂钩。就连医学生常来常往的解剖教室也俨然成了校园怪谈的”重灾区”。这多少也给这门学科加上些神秘色彩。
第二学期刚开始解剖课便如期而至。不过青年的无畏和好奇并没有使我们提前接触到昂贵且稀少的整具尸体。也不记得那天是哪个亢奋的家伙四处乱逛,随后突然跑回来拉我们去看另一间房间里摆着的完整的尸体标本。这可让看多了干骨与器官标本的我们好是兴奋了一把。
推门后除了刺鼻又刺眼的福尔马林味之外,唯一使我们注意的便是一具平躺着的男尸。较显深红的皮肤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从未参加过葬礼,从未亲眼看过整具遗体的我此刻却并不害怕,反倒像是见了老友似的轻松。
我缓步走近,仿佛为了避免打扰一位不知何时醒来之人的长梦。面部凝固在了生前最后一个的表情,但却认不出当那最后一刻来临时,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死亡,是否因病痛遭受苦难,或是因回想过去而无憾的满足,抑或只是淡淡地进入梦境,将思考留给白天。脱去了标示身份的服饰,或者说,脱去了身份本身,那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教师、将军、律师、农民、或是与我们相似的医生?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无从知晓,也许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你是否有过爱情?当年你与她相遇时,你们的爱情是什么?当你们走入婚姻,爱情是什么?当你一生的爱人终在你的怀里渐渐冷去,你的爱情是什么?当生命熄灭,回想往昔,你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我想听你握着我的手细说你的年少的俊朗和她年轻的迷人。而如今我却只能在你不再变化的表情里试图推测你所经历的丰富的人生。
突然感到有些敬佩。当生活、事业、爱情都离他远去的时候,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敢于将自己仅剩的生命赠与他人?那颗不再迅捷的大脑经过了多久的艰苦抉择和思想碰撞才能说服这个遵从传统道德的灵魂让出自己的主导位置。而这颗不再强劲的心使出了多大的力量才将这生命最终的慈爱泵向全身。
我开始不敢再看您的脸,生怕自己对这份巨大的爱的无力承担,会使你感到失望。当我低下头看见你干褶深红的手只剩下了少儿手掌的大小,我又有了些释然。有人说:年迈是从成人走向自己的童年。那这份善美之心是否来自儿童的无邪,是否是我们为善的天性教会我们奉献自己的所有?但这并不影响我对无私本身的崇敬。
轻闭上双眼,我为你静静地默哀。感谢你的慈爱与善良,没有你们的毫无保留的付出,便不会有自己站在当下和可以预见的将来。
睁开双眼,眼前正对着解剖教室窗外紫红色的海棠。虽未闻见花香,但我想定是这闻不见的芬芳在我的眼角,轻刺下一滴泪花。